打不通的“120” 等不来的急救车

　　记者刘平安□

　　“6月28日下午，我老婆哮喘病犯了，病情很严重，我们用3个手机轮流拨打宁县‘120’急救电话都打不通，还被锁定为骚扰电话。后来通过庆阳市‘120’联系上了宁县‘120’，有人打电话问了病情和地址，但前后1个多小时，直到我老婆咽气也没见到救护车来。”接到甘肃省庆阳市宁县农民刘玉峰给本报新闻热线打来的电话后，记者赴当地进行调查。

　　事件回放

　　求救手机号被锁定为骚扰电话

　　庆阳市地处甘肃省最东边，为陕甘宁三省交界处。记者抵达庆阳机场后，平生从没见过飞机的刘玉峰开着农用三轮车到机场接上了记者。

　　刘玉峰家住宁县新宁镇坳刘村，距离县城很近，开三轮车十多分钟就能到。他在另一个靠近公路的村子巩吕村路边开了个化肥、农药等农用物资销售点，平时和老婆在门市上谋生。夫妻俩育有两女一儿，大女儿已出嫁，二女儿18岁读高中，小儿子今年才7岁。

　　刘玉峰的妻子叫王亚萍，今年45岁。刘玉峰说，妻子嫁过来后就有哮喘病，2012年在西安的一家医院治疗后，就很少犯病了。

　　“6月28日19时多，我们在门市上，老婆上完厕所后说喘得不行了，我赶紧让她吸药。她说感觉房间闷，让我扶她到外面。我拿个小板凳扶她坐到门口，看她表情痛苦，出气粗重，好像没有缓解，又扶她到屋里躺在床上，让女儿去叫医生。”刘玉峰回忆说。

　　刘玉峰的门市隔壁就是老中医李志贤开的诊所。刘玉峰说，李志贤听诊后说病情非常严重，让我们打“120”急救电话，然后就走了。女儿先打“120”，打了两遍都不通。他又用自己的手机打，只有语音提示，没人说话。

　　刘玉峰后来从当地电信局打印的通话记录单显示，19时49分他拨打“120”电话，响铃21秒，通话时间为0；19时50分，他再次拨打“120”，响铃15秒，通话时间也是0。

　　刘玉峰说：“打不通电话，我慌了，不知道咋办。这时邻居开着三轮车来了，把我们从门市送到家里。到家后，再拨‘120’，语音提示我的电话多次拨打‘120’已被认定是骚扰电话。”

　　于是，刘玉峰的姐姐刘华宁用自己的手机呼叫“120”，但是连打两次也没打通。“当时想到市里也有急救中心，于是加区号拨了庆阳市的‘120’。电话通了，问我什么病情，哪里人，我如实说了情况，说病情危急，请尽快派救护车来，他说这是庆阳市‘120’，我给你联系宁县‘120’。过了几分钟，宁县‘120’急救中心一位女工作人员打来电话，问病人情况，在什么地方，我都告诉了她。”刘华宁说。

　　“知道了。”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隔了不长时间，“120”电话又打来，问病人情况怎么样。刘华宁说非常严重，对方说了一声“好”，电话又挂了。刘华宁说，直到21时多，弟媳妇没有等到救护车来就咽气了。21时25分，“120”又来了一次电话，问病人情况怎么样。“我当时非常难过，就质问他们，人都不在了，还问我们情况怎么样，为什么一直不派救护车？”

　　在刘华宁当晚的通话记录中，有3条被叫电话，是宁县“120”专用电话0934—6621671，时间分别为20时39分，20时48分，21时25分。

　　卫生局的调查

　　结论让刘玉峰难以接受

　　6月底7月初是当地的麦收季节，家家户户都忙着收麦子。刘玉峰说，家里有4亩麦子，父母70多岁了干不了重活，门市也要有人照应，加上天气热，尸体放不住，妻子去世后第二天就下葬了。

　　7月7日，麦子收完后，为了死去的妻子，为了不让“120”再耽误人，刘玉峰决定向县卫生局投诉“120”。

　　宁县卫生局迅速做了调查，然而得出的结论却让刘玉峰难以置信。

　　宁县卫生局告知刘玉峰的调查结果是：县“120”接到电话后派县中医院的救护车去了，但是在坳刘村路口没看到有人拦车，就沿着路继续往前走，又走了5公里还没发现有人拦车，司机就给“120”指挥平台打电话，而此时刘玉峰的家属告诉“120”指挥平台，病人已经不在了，因此就返回来了。此外，宁县卫生局2位副局长带队到李志贤的诊所做了询问笔录，称李志贤说给病人做了十多分钟人工呼吸没有效果，当时已经死亡。

　　“扯谎的呢”，刘家人对这两个说法完全不能接受。

　　记者调查

　　卫生局报告疑点重重

　　7月24日下午，记者采访到李志贤。一开始，李志贤不愿开口，说“卫生局已经调查过了，我也给他们按了手印，都在他们的调查报告里”。在后来的攀谈中，李志贤告诉记者：“当天下午我看的，情况很严重，嘴里有白沫，做了十多分钟人工呼吸没有效果，我告诉他们赶紧拨打‘120’，他们拨了‘120’电话，只有语音提示，没有通，后来我就走了。”

　　“当时王亚萍呼吸、心跳都还有吗？”记者问。

　　“都有。”李志贤说。

　　李志贤的说法和宁县卫生局的说法大相径庭。7月25日，记者来到宁县卫生局采访。该局办公室一位工作人员听说记者来意并仔细核对记者证后说：“我不了解这个情况，今天局长们都到庆阳市开会去了，你明天再来。”

　　当天下午，记者再次来到宁县卫生局，该局副局长左汉宁、患者维权股负责人石文周向记者介绍了他们了解的事情经过及调查情况，出示了一份该局关于此次事件的调查报告。石文周截取调查的一部分并当场在电脑上修改后打印了2页纸给了记者。修改部分有2处，一是李志贤的说法，把原文中的人工呼吸改为心肺复苏，二是隐去了“120”接线员、救护车司机及急诊医师的名字。

　　在石文周给记者的调查报告节选中，出入最大的地方是李志贤的供述部分。

　　这份调查报告中有两段内容是这样说的：李志贤向县卫生局调查人员介绍，“见患者躺在丈夫怀里，神志不清、口吐白沫、面色青紫，听诊心音微弱，立即进行心肺复苏，大约20分钟左右，病人心音消失，抢救无效死亡”；“在此期间，其女儿曾拨打县‘120’电话叫救护车，随后，其丈夫也要求拨打‘120’电话。李志贤说人已经不行了，没必要打‘120’了。随后，家属将死者拉回岰刘村。”

　　这两段内容与李志贤以及其他村民接受记者采访时的说法截然不同。

　　记者又来到宁县中医院，找到了卫生局所说的当晚出车的救护车司机及急诊医师。“有那天晚上和‘120’指挥平台联系的电话记录吗？”记者问。

　　“以前有，现在都被新电话冲掉了。”司机尚全新说。

　　尚全新找到了当晚他和急诊医师詹宗文的派车单。派车单上出车事由栏目填写的是巩吕路口，出车时间为21时10分～22时。而刘玉峰家在岰刘村路口，最早拨打“120”的时间为19时49分。

　　据悉，宁县“120”指挥平台设在宁县人民医院急诊科。在该院，记者了解当晚“120”电话记录的要求被该院副院长韩新平婉拒。他说：“县卫生局调查过了，局里有完整的调查记录，你到局里去问。”

　　编后

　　王亚萍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等来急救车。宁县“120”急救电话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接听？庆阳市“120”向宁县“120”转达情况后，宁县“120”的急救车为什么迟迟没到？当地卫生局的调查结论为什么和病人家属及相关当事人的说法出入如此大？事件本身有着太多的疑问。

　　从近几年的新闻报道来看，王亚萍的遭遇并非个例，急救车不救急的现象时有发生。针对近年来院前急救工作暴露出的一些不足，国家卫生计生委制定并于今年2月1日起施行的《院前医疗急救管理办法》明确规定，急救中心应当配备专人24小时受理“120”院前医疗急救呼叫；急救中心(站)和急救网络医院应当在接到“120”急救电话后，根据院前医疗急救需要迅速派出救护车和医务人员出诊。

　　从记者的调查来看，宁县“120”没有达到相关规定的要求。生命急救通道发生梗阻，究竟是工作人员责任意识缺失，还是日常管理存在漏洞？另外，当患者家属通过正常渠道表达自己的诉求时，当地卫生主管部门也没有拿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调查结论。

　　我们期望，当地有关部门能还原事件的真相，给出一个负责任的回答，这不仅事关患者及其家属的权益，也关乎一个政府部门的信用。我们更期望，当地能通过这次事件，好好梳理急救工作中存在的问题，不让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