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戏曲回归民俗之本

01.02.2016  12:23

凛冽的寒风阻挡不住广大文艺工作者给基层群众送去文化大餐的热情。目前,在田间地头,在大山深处,在巷陌之间,各级文艺院团都在积极开展“文化下乡”活动。然而,不少戏曲院团却遭遇了尴尬的现实:看戏的群众越来越少。观众流失是传统戏曲在现代社会遭遇困境的一个缩影。古老的戏曲艺术如何挽留住离去的观众,又如何在现代社会延续自己的生命?在现代社会娱乐途径多样化的背景下,要拯救传统戏曲艺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单方面措施已经行不通,最重要的或许是要重建戏曲民俗生态系统。

民俗为本,贯穿戏曲前世今生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前唱大戏,接闺女,请女婿,小小外孙你也去……”传统民间戏曲一直具有浓厚的民俗味儿。民俗文化是戏曲生长的土壤,戏曲又会对民俗文化产生深刻的影响。旧时戏曲以民俗文化主流的姿态,牢牢占据着城镇、村落、社区的精神空间,它不仅是幼儿启蒙的媒介,并且是贯穿人生的精神食粮。

在过去,民众通过戏曲“酬神”以“娱人”,感谢神灵庇佑,寻求内心安宁,消散身心疲惫,祈求美好生活。通常有多少节令和仪式存在,就有多少种名义的戏曲演出。于是有了年戏、上元戏、迎春戏、清明戏、端午戏、浴佛戏、庆寿戏、丧葬戏的演出。从元代开始,历代封建王朝都颁布过禁毁戏曲的法令,但民间岁时节日戏曲却屡屡“春风吹又生”。

唱戏的是疯子,听戏的是傻子”。戏剧所蕴含的民间狂欢精神和非理性特质,始终是强调“道德文章”的官方教化不可扑灭的。山东胶州一带的戏谚曰:“茂腔一唱,饼子贴在锅台上,锄头锄在庄稼上,花针扎在指头上,写字写在桌子上。”这些都形象地表明了戏曲艺术的无限魅力和经久不息的生命力。

然而,如今各地民间戏曲演出的情况虽稍有差异,总体而言都比较冷淡。当年万人空巷的风光已经不再,受众群体也大幅萎缩,且呈现出明显的老龄化。尽管有些戏班做出了很多努力,比如在戏曲演出之前,加演现代歌舞,增加声光电灯舞美效果,通过电子屏幕播放唱词等,以满足年轻人的观剧需求,但是田野调查发现,戏曲对于年轻人的吸引力还是微乎其微。

以1992年以来一年一届的春节戏曲晚会为例,其收视率就一直难以和春晚抗衡。由“泽传媒”发布的电视、互联网、新媒体的“全媒体”排行榜表明:2014年的央视春晚收视率为46.8712%,而央视戏曲春晚的收视率则仅为2.9326%。尽管戏曲春晚有梨园名家汇聚一堂,经典唱段精彩不断,但是观众仍以老龄者居多。由于少有年轻人喜欢戏曲,演员的大龄化趋势也是必然。如此,观众与演员都有出现断层的危险,直接影响到戏曲的正常演出,更谈不上戏曲市场的繁荣。

土壤”变异,引发戏曲生态失衡

当代戏曲的式微原因众多,细究起来,却可以看到四条脉络分明的线索。其一在于,戏曲民俗生态系统的根基被动摇。“文革”期间,地方政府在破除迷信的工作中干预过多,破坏了戏曲演出的民俗生态。改革开放以后,随着科学意识的深入,戏曲的许多演出功能呈现出弱化或失效的状态。旧时久婚不育要演求子戏,天气大旱要演求雨戏,驱赶害虫要演青苗戏等。现在久婚不育,人们更关注医院水平;大旱之际,人们更关注政府决策;害虫肆虐,人们更关注农药质量。神灵的退场,使得戏曲失去了“人随神娱”的大批观众。

生活方式的变化也导致了戏曲受众的缩小。随着娱乐方式的多元化,今天的人们也拥有了强大而便捷的信息交换途径,年轻人更愿意通过网络、电视、电影、游戏等途径寻求快乐。加之很多年轻人背井离乡打工、求学,离开了熟悉的文化环境,而戏曲本身地域性强的特点,则使人难以短时间内接受异地的戏曲文化,只能诉诸更具侵略性的大众文化。年轻一代终于跟戏曲渐行渐远,引发了观众的普遍断层。

当代戏曲的流通方式也是症结之一。多年来政府关心关注戏曲发展,从扶持戏曲院团,参与戏曲创作,到送戏下乡,做出了诸多努力。然而政府对戏曲的参与由于缺乏专业的眼光,往往出现高端化、思想化、豪华化的倾向,大场面和高成本导致演出不具有可持续性,让许多剧目、剧种走向短命化的结局。政府“送戏下乡”的初衷是好的,但在政府“送戏”的过程中,许多剧团把“送戏”当成任务来完成,缺乏积极主动的姿态,老百姓又没有旧时花钱“请戏”的主人意识,缺乏内在的认同感和需求动力,从而降低了观演热情度。

最后,剧团竞争能力的弱化也可能导致戏曲魅力的褪色。旧时戏曲行业流行“点戏”,表面上是显示戏班的底气和自信,实质上却是主动占领演出市场。一个戏班倘若不会演几百出戏根本无法立足。如今,由于戏曲市场不景气,创作人才匮乏,剧目更新不够,大大降低了对观众的吸引力,也挫伤了演员的演出积极性,让他们对行业缺乏认同感。褪色的艺术势必失去更多的受众,使得戏曲行业发展陷入低迷。

戏曲振兴,关键是重构民俗生态系统

民俗土壤肥沃,戏曲便茁壮成长;民俗土壤贫瘠,戏曲便萧条衰萎;若最终失去民俗土壤,戏曲便如切断了生命的源泉。戏曲作为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保护与传承已迫在眉睫,但保护不应是被动地封存,而应是活态传承,其关键在于实现戏曲土壤——亦即戏曲民俗生态系统的重构。在现代社会娱乐途径多样化的背景下,如何重新构建戏曲民俗生态系统是一个棘手的难题,已有的许多振兴戏曲的方子疗效并不明显。

归根结底,戏曲保护必须要避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机械性思维,转而有机地看待戏曲整体生态。既然戏曲是民俗的产物,那就不妨让戏曲回归“通俗化”。所谓的“通俗化”并非是要提倡戏曲的庸俗化,而是让戏曲更接民俗的地气,让草根戏曲在民俗的肥沃土壤中扎根。

要让戏曲接上民俗的地气,政府的角色首先需要调整。在政策层面,有关部门要着力于生态系统的培育,配合市场做好宏观调控,而非具体事宜的指挥和安排。养戏如养花,从生态系统各要素改善生长环境,而非以“夭梅病梅为业”,才是扶持之道。所谓“高台教化”,也唯有夯实了“”的根基,才不至于凌空蹈虚,蜕变为空中楼阁。

其次,剧团要走出贵族化的象牙塔,用追求“梅花奖”的精神去追求“草根奖”,不断培养接民俗地气的能力,打造普通民众喜闻乐见的作品。再者,如美国戏剧家布罗凯特所说:“戏剧所供给的娱乐有时会被别种活动所取代,但戏剧将永远以各种面目出现,永远是人类社会的一部分。”戏曲受众也需要适应戏曲形式的变异,因为民俗的稳定性是相对的,而变异性却是绝对的。新时代的戏曲形式完全有能力承载起表达民众心声、关怀精神世界的功能。

活鱼要在水中看”。戏曲只有在民俗生态系统的重构中恢复通俗化,接到地气,才能做到“如鱼得水”。在这个过程中,政府要变参与者为服务者,剧团要有能够接到地气的本领,观众要有适应时代变革的能力。总之,戏曲各要素只有与市场紧密相连,相辅相成,才能共同促进戏曲市场的繁荣。

(宋希芝,作者单位:临沂大学文学院)